翻拍的底蕴——《犬神家族》

    文/不一定驴驴

对于在电影美学表现上穷其一生的市川昆来说，翻拍经典电影范本乃创作的重要环节。像早年的《日本桥》、晚年的“忠臣藏”故事《四十七个刺客》、《新选组》等片，这种动机清晰可见。市川壮年重要的一部翻拍电影，是他1963年完成、为演员长谷川一夫息影饯行的《雪之丞变化》，该片是对1935年衣笠贞之助、伊藤大辅同名作品的重拍，影片的一个突出特点是，主演时隔二十八年后，重新演回了自己昔日的角色。而1985年，不知是否是受到之前今井正重拍《山丹之塔》的启示，市川将自己1956年的成名之作《缅甸竖琴》重拍了彩色版。

重拍《犬神家族》的情况是，市川昆一面像翻拍《雪之丞变化》那样启用三十年前的原班人马石坂浩二、加藤武与大泷秀治演回自己的角色。如今64岁的石坂浩二，比市川当年初导《犬神家族》时的年纪还长；另一方面，尾上菊之助、松岛菜菜子、深田恭子、奥菜惠等新面孔的登场，则以角川的偶像电影制片为依据。1970年代的山口百惠、以及更早的吉永小百合便通过此种方式走红，由新生代偶像翻拍复古电影，已成为约定俗成的审美观念。值得一提的是，山口百惠的银幕终曲，也是由市川操刀（1980年《古都》）。

市川昆翻拍《雪之丞变化》为女形（女方）演员长谷川一夫送别，与之形成对照的，是重拍《犬神家族》将关西歌舞伎名门尾上菊之助带上了影坛。俊美的女形演员尾上菊之助，俨然现代的长谷川一夫，继1994年在市川的《四十七个刺客》中小试牛刀，《犬神家族》让他大放异彩。笔者坚信，市川有信心重拍《犬神家族》，就是因为找到了理想的“面具男”——拥有一张古典面孔的尾上菊之助。

新版《犬神家族》与旧版的出入表面上看是微乎其微的。旧版采用的摄影式的立体定格镜头、绘画式的高饱和度镜头等前卫手法新版中踪迹皆无，新版趋于保守，带有一种矫饰的痕迹；外景戏明显减少，室内戏增加。此外再除去剧本上的一些小改动，两者哪怕具体到细节上的场景、机位、镜头剪辑、场面调度等等都是相同的。但是，新版《犬神家族》绝非徒劳无益的故伎重演，其重复的价值一方面表现为前文提到的美学意义上的复古重塑，另一方面则基于市川昆对电影抱有的一种戏剧观念的认识。在戏剧界，对同一剧目的多次演绎绝不会有人持有异议，这大概就是市川的态度。市川增加室内戏，即是对戏剧舞台的强化，他还运用了前景明亮、周遭后景昏暗的戏剧间离手法——与《雪之丞变化》如出一辙；面带漆白色面具的歌舞伎役者尾上菊之助那张面无表情、具有平面美感的脸颊，让人联想到能乐的假面；市川在新版中极力渲染、强化的情节——母子重逢，与新派剧表现出血缘关系。富司纯子、尾上菊之助母子二人的同台演出，为亲子情谊打上了现实的烙印。

《犬神家族》的故事发生在日本战败后的昭和二十二年，主人公犬神佐清和青沼静马从缅甸战场回到故乡，前者更作为战俘被遣送回国，这样的人物背景，与《缅甸竖琴》的结尾如出一辙，看成前者续曲也不为过。不消说《犬神家族》正是描写了《缅甸竖琴》中的战俘回到祖国后的处境和心理状态。很偶然的是，旧版《犬神家族》与旧版《缅甸竖琴》之间，新版《犬神家族》与新版《缅甸竖琴》之间，刚好都间隔了二十年。

1976年，旧版《犬神家族》上映，角川书店强大的宣传，让一位十五岁的娈童偶然走进了电影院。放映结束了，男孩还坐在座位上，他又重看了一遍影片，一周后，他和一个朋友又去看了一遍。男孩被银幕上镜头的舞蹈震撼，从此耽于电影。多少年过去了，长大成人的男孩作为一名电影导演被人们熟知、喜爱，他的名字叫岩井俊二（文/不一定驴驴）。

《犬神家族》的戏剧观 ：
http://buyidinglvlv.blogcn.com/diary,10331827.s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