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囹圄情死记

文/不一定驴驴

《呼吸》（又名《窒息情欲》）中的张震乖张自闭，一语不发，一种为畸零人所特有的、野兽之瞳般的双眸深邃而倔犟，面无血色、颧骨线条清晰的瘦削脸孔凶相十足，犹如金基德旧作《坏小子》中的赵在铉。亦是金氏异色作品中典型的符号化人物。而张震对死囚角色的诠释，也与他少年时代演出的《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息息相通。《呼吸》中的张震就是成年版的“小四”，这恐怕是金基德导演的有意为之。影片的一款海报上，被一只女人手掩着鼻息的张震外露四分之一张脸，以及炯炯的右眼，稍微对照一下《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的海报就会发现两者间存在的微妙联系。

《呼吸》的另一款海报为张震与女主角朴智娥的忘我缠绵。女性上位的交媾体位，张震锃亮的手铐与身体被其紧紧束缚住的朴智娥宛如企图挣扎滑脱开去的、优美的引颈挺身，传递给人近似大岛渚《感官世界》、池田敏春《键》的性爱高潮死、窒息情欲快感的虐恋信息。大林宣彦《感官新世界》中系紧男人双腕的带子可以说此番被手铐取而代之了。

作为韩国电影的异类，金基德素来与日本的非主流电影颇具渊源。考虑其旧作《漂流欲室》同濑濑敬久《穿黑色内衣的女人 雷鱼》存在近亲关系，《弓》对若松孝二《禁室培欲 赤色杀意》不露声色地改头换面，不禁让人揣度《呼吸》是否直接从三池崇史《46亿年之恋》获得了创作灵感。前者的重要元素——囹圄中孕育性倒错，发生扼颈虐杀事件，以及作为故事情节、女主角行动的“舞台布置”，与后者息息相关。

将人置于绝境、极限环境下，考察其欲望本能的病理反应，延承金基德此种创作基调的《呼吸》一如既往地聚焦于社会暗处的边缘群体。惨烈的情痴凶杀与虐恋情欲直指人性。在影片中，金基德亲自扮演的监狱长好似《坏小子》中的赵在铉那样躲在幕后窥视、操纵事件的全过程。

张震饰演的死囚徒由于某些原因杀害了妻小（加以推断的话恐怕是因妻子的不忠），他就像《漂流欲室》中的男主角一样充满了自尽、自残的冲动，而朴智娥饰演的人妻面对丈夫的外遇与冷落长期忍气吞声，内心压抑希望破灭，二人同为天涯沦落者。犹如《漂流欲室》中的同命运男女必然萌生感情，朴智娥歇斯底里般的病理反应——对自决未遂的死囚张震一见钟情，被其自杀行为所迷恋，产生了一种惺惺相惜的共鸣。在同张震短暂的接触中，具有艺术工作者身份的朴智娥凭借艺术手段——不禁让人联想到《46亿年之恋》舞台风格的舞台布置于有限的空间上演了《春去春又来》的时间流淌、季节轮回（在轮回与两个家庭的命运交错中，夏正宇饰演的丈夫险些成为第二个杀害妻小的张震），自己无意识地倒退到幼年状态的春季、夏季，以及初恋的秋季。春季与夏季的段落，隐喻其心理状态退至幼年阶段的朴智娥天真而无畏地唱起童谣，像个胡闹的孩子似的手舞足蹈。幼年惨遭父亲鞭笞与溺水假死的记忆体验，为虐恋情欲提供了心理学上的证据。她与死囚之间——始于各自曾拥有假死体验——萌生的感情，确切说就是打算一同赴死的情死、“心中”感情。所谓“心中”，指男女之间为了表示对对方的真情将身体的一部分（头发、指甲）赠送对方，或文身以示忠诚的行为。其极致则为殉情。影片由最初女人赠予囚犯发丝、裸体照的细节描写开始，到女人下定性爱窒息死的最后决心，细致入微地一步步刻画出“心中”心理的演变。

不过，对于囹圄中的张震而言，朴智娥充当了第三者。金基德就像李安《断背上》那样着笔于特定场所下产生的性倒错现象。面对张震的背叛，暗恋他的狱友如同当初张震因爱生妒杀死妻小一样实现了朴智娥未遂的性爱情死模式——象征着性交的窒息虐杀，从她手中夺回情人——将其扼喉致死。惨烈地重新占有了他。重现三池崇史《46亿年之恋》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