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茜色天空》：永远的深川蛤町的夕阳

文/不一定驴驴

不久前曾来访我国的筱田正浩2003年在他的“封笔之作”《间谍佐尔格》中完全凭借数字技术重现了昭和时代早年的社会面貌。经其示范，VFX（视觉特效处理）专家山崎贵一改自己《打机王》《武者回归》的未来、科幻口味路线，将数字技术利用于重写过去的《永远的三丁目的夕阳》获得了如潮好评。随之2007年《永远的三丁目的夕阳续集》稳操胜券地再创佳绩，三谷幸喜2008年的大预算作品《魔幻时刻》继续以VFX、昭和怀旧、庶民、温馨为关键词。而影坛宿将山田洋次近作《母亲》的这一倾向也一目了然；从《黄昏清兵卫》到《武士的一分》，山田洋次的所谓“人情时代剧”三部曲以近似古装现代剧的视角和庶民意识，将“寅次郎”的人情味故事移植到江户舞台，把江户武士放在人的界面上加以考察。与其同调之曲的还有是枝裕和《花之武者》。影片描写了一个眷恋生命、热爱生活的懦夫武士对庶民生活的神往，跻身江户大杂院——长屋而展现了一幅江户庶民风情的绘卷。

由筱田正浩一手策划，并参与剧本创作、筱田正浩的弟子浜本正机执导、带有深厚筱田正浩底色的《茜色天空》好似一个江户历史版的《永远的三丁目的夕阳》，其江户浮世情调比《花之武者》更醇浓、考究——片中没有武士角色登场，只有江户町人。影片像《三丁目的夕阳》《间谍佐尔格》那样借助VFX完成怀旧，走的是同《三丁目的夕阳》一致的人情温馨路线。江户深川蛤町被残阳染红的茜色天空充满暖意，如果说蛤町的置景是对三丁目不动声色地改头换面，永代桥可谓对应了《三丁目的夕阳》的标志建筑东京铁塔。内野圣阳饰演的土里土气的上方（京都）小伙孑身来到江户闯荡，不是很像《三丁目的夕阳》中操一口关西方言的堀北真希么？影片的美术基调——风格化的柔软色调气氛，介于浮世绘风景绘的绘画性与筱田正浩《无赖汉》式戏剧、舞台风格的电影之间，同时能让人想到中岛哲也《松子被嫌弃的一生》那种尽丽极妍的、视觉系“加法”的广告风格影片。内野圣阳所扮演的另一个角色——任侠传藏，可从歌舞伎“白浪戏”出身的《无赖汉》里面找到身影。（注：“白浪”出自中国的典故，为侠盗的意思）而中谷美纪经由《松子被嫌弃的一生》的昭和年间更进一步地回到《茜色天空》的江户时代，并依然保持了她那为男人打气、鼓励、庇护男人的松子式秉性（这里的男人除了丈夫还包括儿子）。《茜色天空》基于浮世绘绘画属性的表现夕阳、黄昏景象的唯美画面，甚至接近于宫崎吾朗动画片《地海战记》手绘的同一景致。《茜色天空》的多处细节，譬如描写妆奁前母亲为女儿梳妆、投影于纸拉门上的人形剪影、对茶道仪式化表现的美学旨趣，筱田正浩《无赖汉》《枪圣权三》等片的痕迹清晰可见（如图对比）。

筱田正浩取材自近松门左卫门文乐的时代剧杰作《心中天网岛》和《枪圣权三》，以桥作为戏剧高潮——殉情——场景舞台的这一近松文乐特征，自然而然地保留在影片中。《茜色天空》最大限度地因袭了这一特色，关于两个家庭的戏剧性故事围绕江户永代桥展开。揭幕影片的，是西斜的夕阳下一片氤氲熙来攘往的永代桥，桥上的幼童被文乐人偶深深吸引，造成和亲人失散（这里不禁让人想起筱田正浩少年时代被文乐的古典世界深深吸引的私人感情）。岩下志麻、石桥莲司伉俪期盼家人团聚而在永代桥桥畔数十年如一日地经营豆腐店，好似稻垣浩《宫本武藏》京都五条桥边的阿通痴心守候武藏归来，俨然神话传说中宇治桥姬等候离宫八幡神；筱田正浩《心中天网岛》被人津津乐道的关于岩下志麻一人分饰两角的这一兼具戏剧风采与传统唯美属性的神来之笔，也被《茜色天空》继承。舞台界出身的内野圣阳就像市川昆歌舞伎电影《雪之丞变化》中的长谷川一夫那样同时扮演了豆腐屋永吉和任侠传藏两个不同角色，既相当于歌舞伎的乔装演出，以及筱田正浩电影中具有文乐人偶属性的演员，同时也体现了日本传统审美的幽玄幻影意味——典型的例子如岩下志麻分饰川端康成《古都》中的孪生姊妹。据说筱田正浩在《心中天网岛》中使用岩下志麻一人分饰妓女和妻子两角的意图，是为了强调暗含于对白中的爱情的完全非理性与盲目。而《茜色天空》中豆腐屋永吉和任侠传藏二人的关系：先是前者被后者的父母当作儿子的替身看待，尔后后者也悄然代替前者管教前者的长子。

据闻日本的第一本家庭料理食谱，是付梓于1782年、收录了一百种豆腐料理做法的《豆腐百珍》，由此可见豆腐于江户时代庶民饮食中的普及程度。《茜色天空》赖以呈现江户浮世（俗世）情调，赞美人间真情的载体，见诸小小的豆腐之上。无独有偶，2007年具秀然描写韩式烤肉、带有周星驰《食神》影子的所谓伊丹十三式“信息电影”《烤肉大战》同《茜色天空》不谋而合，亲人离散的故事架设十分相似，寄托于饮食之下的人情、亲情是其共同的主题。《茜色天空》将两个家庭、三代人跨越近四十载的情感故事浓缩于豆腐之上。豆浆象征母亲的乳汁，母爱，豆腐坊散发的香气带着浓郁的家庭气味，勾起主人公绵绵的思亲乡愁。

《茜色天空》取材自山本一力2002年获得直木奖的同名历史小说，不及改编近松文乐的《心中天网岛》《枪圣权三》等片古典性的纯粹，但在筱田正浩的倾力介入下，影片古典、传统氛围十足，有别于山田洋次时代剧的“古装现代剧”倾向。《茜色天空》形式上的古典，体现在直接以《富岳三十六景》《东海道五十三次》《名所江户百景》等浮世绘为摹本描绘的从婚礼到葬礼，从长屋、神社、古刹到永代桥的江户雪、雨、月景致，以及前文论及的对传统戏剧形式的有意保留；而故事的古典、东方属性则主要通过佛教色彩的注入。任侠传藏栖身的古刹及其墙上的壁画，似乎是来自筱田正浩的《樱之森满开之下》。基于一种幽玄美的基调，影片对岩下志麻、中谷美纪两个家庭的佛缘与积德浓墨重彩，本领莫测的任侠传藏好似佛的化身一般完成世间善恶宿报的裁决，故事因果轮回劝善惩恶的意味给人《今昔物语》的印象（文/不一定驴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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