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驰星周、美元、荒木经惟、弗洛伊德与性受虐狂

文/不一定驴驴

享誉世界的摄影巨擘荒木经惟近年染指电影的两件事，其一是灵感大发地以汤唯、王力宏为模特，给日版《Marie Clarie》杂志拍摄《色，戒》的后续主题写真，其二就是先前完成了广木隆一《M》的海报摄影及题字。在荒木经惟的镜头下，写真《色，戒》与《M》不出所料地十分联相。而实际上，2007年能勉强相比《色，戒》的日本电影，除了石井隆的《情难自禁》也就只有《M》了。甚至，《M》的女主角——日韩混血、与汤唯同龄、身长173cm的九头身熟女美元（Miwon，女主角的名字）要比《情难自禁》女主角喜多岛舞更进一步接近汤唯。

如同石井隆在杉本彩之后挖掘到喜多岛舞，广木隆一继寺岛忍之后也找到了他理想的女性美元。与杉本彩、喜多岛舞那种丰乳肥臀肉感十足、充满挑逗性的丁度·巴拉斯式女体的熟女截然不同，长身长脚、溜肩、锁骨线条分明的美元即使流露放荡的一面，也散发着内敛、知性的气质。这个女优给人留下的第一印象就是气质高贵淡雅，略有些高峰秀子的味道，身姿异常地高挑颀长——大腿修长，腰肢修长，脖颈修长，乳房修长，连脚趾也很修长。仿佛有洁癖似的一尘不染，白嫩的、胀鼓鼓的鹅蛋脸给人特别干净的感觉，无须化妆，素颜刚刚好。秀气的小圆眼睛、不算端正的五官使她与美人无缘，但恰恰是这种相貌，同寺岛忍一样可以说特别适合广木隆一情欲电影中现实主义面相的素人角色。

《M》与弗里茨·朗1931年的那部同名电影没有关系。影片脱胎于日本作家驰星周的同名小说集，根据《眩晕》《人形》《声》及《M》四篇中篇小说改编，也是驰星周小说继《不夜城》《漂流街》之后的第三次银幕化。众所周知，驰星周的笔名来自周星驰。而影片片名“M”一语双关，作为女模美元的银幕出道作，片名是她古怪的名字美元（Miwon）的字母缩写；从剧情出发，考虑到广木隆一以往的情况，“M”无疑含有Masochism（性受虐狂）的意味。仿佛还可以说，女主人工通过卖淫赚取美元（美金），她的身体就是一笔与生俱来的财富。

由桃色片起家、善于把握性错乱、性变态心理的日本情欲电影（Japanese Sexploitation movies）健将广木隆一，比石井隆更热衷于继承团鬼六、小沼胜等人打下的日活系虐恋桃色片（Nikkatsu's Best SM Pink）遗产，有别于石井隆硬派男性化的、视觉性的官能美学基调，广木隆一更侧重于虐恋情欲的心理层面，在人们视若无睹的日常生活中寻找潜藏的虐恋元素。若把石井隆比作团鬼六，广木隆一其实给人更多谷崎润一郎的感觉。如果说石井隆的情欲片——如《花与蛇》《情难自禁》——本身就具有写真、平面艺术的面相，广木隆一则需要通过与荒木经惟的汇合与之相当，也就是《M》的情况。

荒木经惟染指电影，十年前有过竹中直人《东京日和》、高桥伴明《爱的新世界》两片的先例，《M》聚焦于东京风俗业，可以说步《爱的新世界》之后尘，但业已不再像《爱的新世界》那样仅仅局限在应召女郎与SM俱乐部的小圈子里，素人卖淫、互联网性交易、牛郎、成人网站、电车痴汉、偷拍……广木隆一与时俱进的情色描写见证了新世纪风俗业的日新月异——特别是依赖互联网发生的更新换代。田口智朗饰演的黑帮人物对素人卖淫、援助交际的现象颇有怨言，以及他最终死于非命，象征风俗业旧势力的不安与衰败。《M》和《爱的新世界》的一个有趣呼应是，田口智朗由当年那个欺负应召女郎、被黑帮（哀川翔）教训了一顿的嫖客，转而成为了保护卖淫妇免遭不良嫖客欺负的黑帮分子。

《M》与广木隆一之前的《理发店主的悲哀》《魔王街》一样，都是弗洛伊德主义基调下的、关于人的童年创伤。美元饰演的主妇与高良键吾饰演的男青年，由于彼此的童年挫折、家庭的残缺产生了命运的纠葛，并最终通过象征性地达成各自的潜意识夙愿而完成了心灵的治愈。影片中高良键吾骑着摩托挨家挨户地送报纸，从而走进美元的内心世界，似乎是受到了金基德《空房间》的灵感启发。

《M》的情节接近路易斯·布努埃尔的《白昼美人》——衣食无忧的主妇不满于安逸的生活，背着丈夫偷偷卖淫。在1970年代的日活罗曼情色片中也比较常见，例如小原宏裕的《幻想夫人绘图》，充满了白日梦的味道。不过《M》同这类影片的一个明显区别是SM元素不留于表相，其实与广木隆一早年的作品《魔王街》（Sadistic City）异曲同工，似乎可以用心理症患者的自卫心理机制加以解释，女主角卖淫伊始就向田口智朗蹊跷地声明自己不接受SM的服务项目，可谓不打自招。

影片始于一次同学会，主人公美元的出轨、堕落由此展开——在AV中，这样的情节尤为普遍。不过，美元卖淫也许并不是完全出于证明自我存在价值的动机，大概是同学会重新唤起了童年的不快记忆，潜意识中的受虐意识苏醒了；大森南朋饰演的丈夫其实也倾向于受虐情欲，而非施虐，无法给予妻子强迫性，这一点影片几次通过描写他的性幻想与白日梦做了暗示。丈夫对于妻子的卖淫行为，只是片面地理解为寂寞使然；美元在田口智朗的胁迫下貌似不情愿地卖淫，被其暴力驯服，不如看成满足了自己下意识的受虐冲动。而高良键吾与田口智朗一样，充当了美元的“施虐者”，尽管他身为拯救者具有积极的意义。高良键吾与田口智朗作为相同的角色，影片的一个细节暗示是二人在同一个爱情旅馆中对美元采取了相同的扼颈惩罚。

像一般的黑帮凶杀故事一样，高良键吾通过刺死田口智朗使美元摆脱了黑帮的纠缠重获自由。而表相之下，田口智朗的被杀使高良键吾、美元双双解开了童年的郁结。广木隆一如同心理医师对心理症患者进行催眠一般把角色置于潜意识支配的精神状态。高良键吾和美元谵语不断，前者把后者看成自己童年时代的母亲，后者视前者为邻居家的儿子哲——潜意识中希望哲杀死他的父亲，杀死田口智朗在俄狄浦斯情结的二人的各自妄想中具有象征的仪式性意义。继而，高良键吾童年的家庭不幸，没有在美元、大森南朋的家庭中重新上演（文/不一定驴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