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川昆祭(二)
文/不一定驴驴
1、“四骑会”的落幕
2007年2月13日,日本影坛的最后一位巨匠、殿堂级的大导演市川昆走完了他92年的人生。至此,蜚声二十世纪后半叶的“四骑会”圆满画上了句话。
所谓“四骑会”,乃1969年市川昆联手黑泽明,木下惠介,小林正树三大巨匠,以振兴日本电影产业为初衷创建、轮流发行四人作品的“四骑会”独立制片公司。尽管该公司仅仅推了一部作品便破产了,但“四骑会”名亡实存,精神不灭,市川、黑泽等四位“骑士”,始终以各自的方式驰骋在电影疆场。如果说黑泽的使命在于使日本电影冲出亚洲走向世界,市川则立足于本土,代表日本影坛文艺大作的最高水准。二十世纪后半叶日本银幕上万众瞩目的、带有历史纪念性质的文艺片巨制,往往由市川挂帅。像1964年掌舵东京奥林匹克,1983年以东宝诞辰五十周年为契、把号称日本昭和文坛杰作NO1的《细雪》搬上银幕,1994年纪念电影诞生一百年而拍《四十七人之刺客》,2006年作为角川电影三十周年纪念,市川重拍自己三十年前旧作的《犬神家族》等等,不胜枚举。小林正树1996年病殁,1998年黑泽明、木下惠介相继离世,市川作为“四骑会”的最后一员,2000年把四人生前共同撰写的剧本《放荡的平太》搬上了银幕,这是“四骑会”的最后一次合作了。
不像黑泽明电影生涯那样的命途多舛,不同于木下惠介、小林正树的晚年无所建树,从30岁成为一名导演,至92岁离世,市川在60多年的时间里始终保持着创作激情。他晚年的作为,即使放眼世界影坛也是屈指可数。2006年,耄耋之年的市川老骥伏枥,《犬神家族》《市川昆物语》及《梦十夜》无不证明了这位寿星导演的宝刀未老。母亲和姐姐都是高寿,生于长寿家族的市川,一定怀有百岁执导电影的野心,可惜2008年新藤兼人96岁高龄新作即将登场的新纪录,他已无法赶超了。
2、“绘卷物”画师
影评人常常抱怨市川的电影难以归类。纵观市川作品,包括有现代剧、古装片、战争片、风俗片、讽刺喜剧、悬疑惊险片、纪录片、动画片等等,林林总总、题材多样,而不是像黑泽、木下,或者一般作者电影人那样具有自己的类型和题材倾向。市川因此被影评人指责为“模特导演”,即总是像模特试穿衣服那样尝试不同风格的电影。大岛渚曾批评市川缺乏作者性,讥讪他“只是个插图画家”。市川并不认为这是对自己的侮辱,他认为自己当初正是抱着“插图画家”的念头而拍电影的。
日本自古就有把文学付诸具体形象的审美传统,像平安、镰仓时代流行的把《源氏物语》《平家物语》等文学作品画成图说故事的绘画形式“绘卷物”。市川有时给人的印象,正是“绘卷物”画师的感觉。从三岛由纪夫到大冈升平,从谷崎润一郎到夏目漱石,从岛崎藤村到川端康成,从《金阁寺》到《古都》《细雪》,以1950年代为分界,市川藉由日本文学瑰宝——尤其是美学杰作——所谓不可能影像化的屡次挑战,吸纳日本文学之美形成了自己作品的唯美底蕴。并从中体会到与伟大经典同在的愉悦。而在此之前,动画师出身、师承伊丹万作等人的市川被定型为技巧出众、擅长拍摄社会批判讽刺喜剧的导演。
市川改编文学电影的价值在于,他就像日本文坛的谷崎润一郎、川端康成、三岛由纪夫那样,使日本电影以唯美主义风情岿然于世界。
3、黄金时代
市川原本是东宝京都动画部门的动画片制作者,战后在新东宝主要从事动画片与讽刺喜剧的拍摄,至于后来致力于纯文学名著的电影化,则主要以大映电影公司为舞台。1955年在日活拍摄的著名反战电影《缅甸的竖琴》,是他事业的重要转折点。该片在威尼斯电影节获得大奖,市川一举成名,而他同年加入大映,陆续推出的《处刑的房间》《日本桥》《炎上》进一步巩固了声誉。也就是在这个时期,人们开始将市川与他同期成名的黑泽明、木下惠介、小林正树相提并论。作为大映的招牌导演,市川与东宝公司最强存在的黑泽明,代表松竹公司的木下惠介、小林正树形成三足鼎立之势。
改编自儿童文学的《缅甸的竖琴》在当时获得高度评价,也许要归功于影片反战的主旋律主题,对于它“太幼稚”“矫情”“过于理想主义”的负面批评声也不少。仿佛源自一种反拨心理的有意为之,市川拍摄了与《缅甸的竖琴》的战争世界截然相反、描写日本兵自相残杀、啖对方的肉而展开生存竞争的战争片《野火》。《野火》与“反战”抑或“好战”都无关,影片的主题是:置身战争极限环境下的人所能承受的作为人的底线。
可堪称昭和犯罪三部曲的《处刑的房间》《炎上》与《键》分别改编自石原慎太郎、三岛由纪夫及谷崎润一朗的争议小说,三部影片不约而同地触及伦理道德,聚焦于暴力、性与犯罪问题。《处刑的房间》是步当时《太阳的季节》之后尘的所谓“太阳族电影”,也是市川第一部自己感到满意的作品。作为最早的出现“愤怒青年”形象的日本电影之一,它对不久后名噪一时的新浪潮电影影响巨大;而把三岛由纪夫《金阁寺》搬上银幕的《炎上》,是结合小说原型——京都青年僧侣火烧金阁事件,对小说做出的扼要阐释;至于《键》,似乎是受到了当时舆论的影响,与原作着笔点不同的电影版不再具有谷崎原作的官能性与异色,道德批判的意味较为明显。
4、迂腐与前卫
如果说《处刑的房间》《炎上》《键》以至《东京奥林匹克》等片展现了市川善于把握时代特征的现代性一面,《日本桥》《少爷》《雪之丞变化》等以明治、江户时代的关西地区为舞台的时代剧、风俗片则是他传统、复古情怀一面的反映。
贯穿市川创作轨迹的一个特征是旧作新拍。从翻拍沟口健二、阿部丰、伊藤大辅、衣笠贞之助旧作的《日本桥》《摸腿的女人》《雪之丞变化》,到晚年对自己作品二次诠释的《缅甸的竖琴》《犬神家族》等片,给人留下了口味陈旧、与时代脱节的印象。但同时不容忽视的一个事实,是市川立足于迂腐故事主题与之相映成趣的、表现在形式技巧方面的前卫意识。市川通过翻拍、重复、矫饰,体现了自己对电影持有的一种戏剧观念的认识。在戏剧界,对同一剧目的多次演绎绝不会有人持有异议,这大概就是市川的态度。《日本桥》《雪之丞变化》等本身就来自戏剧素材的、外表尤为美轮美奂的影片中,市川基于戏剧观念之上的、复古唯美的浪漫主义情怀,给日后筱田正浩、铃木清顺、坂东玉三郎等介于电影与戏剧舞台之间的前卫艺术家们指明了方向。
5、侦探趣味
从1970年代后期开始,与黑泽明的孤立无援形成对照,市川作为国民导演肩负起拯救濒危电影市场的重担。市川擅长的商业类型片——悬疑侦探片,比黑泽明堪称“东部片”的剑戟片更受欢迎。
1976年成立的角川电影公司,成为市川新的活动舞台。从改编自横沟正史侦探小说的《犬神家族》开始,市川引发了推理小说改编电影的风潮。像当时被我国观众熟悉的《人证》、《野性的证明》,即是这股潮流的产物。市川一口气拍摄了五部改编横沟正史“金田一耕助”系列侦探小说的电影,反响巨大。似乎可以看成,该系列片乃市川对于自己早年《处刑的房间》《炎上》《键》等片着笔于犯罪事件、从中探讨人性的一个因袭。
如若说市川把纯文学经典搬上银幕的作品终究要附属于原作,沾了原作的光,将其称之为“纯文学的通俗化”的话,那么“金田一耕助”系列电影化的情况则与之相反,相当于“通俗文学的艺术化”。
2006年,岩井俊二的《市川昆物语》对“金田一耕助”系列电影给予了充分肯定,他还把《犬神家族》视为自己拍摄电影的教科书。据说师徒二人曾有合拍“金田一耕助”之《本阵杀人事件》的计划,如今再也无法实现了。不过,市川最后一部公映的作品——2007年短片集锦《梦十夜》之“梦二夜”《悟道》,采用与《市川昆物语》一样的童趣盎然的伪默片创意,看来是对此事的一个小小交代。仿佛冥冥中早已注定,《悟道》的最后一个镜头留下了这样一行字:“如此已足矣……”市川无憾地走了(文/不一定驴驴)。
愿市川昆先生故灵得安。
市川昆祭(一):
http://buyidinglvlv.blogcn.com/diary,13803383.s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