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裸体之夜》：石井隆的午夜华尔兹

文/不一定驴驴

赶上了日活罗曼情色片的末班车、藉由为其提供桃色素材《天使的胆量》而不知不觉由情色漫画家踏上导演之路的石井隆，其作品格调与其看作源自日活，毋宁说更接近东映流派。1990年代石井隆一系列非女性意识的、拒绝抒情而注重气氛描写的硬汉式情欲片动作片跟东映系“拳头＋枕头”的任侠黑帮片、粉红暴力片（Toei's Pinky Violence）息息相通，或多或少地也能让人想起前辈增村保造、今村昌平、后辈冢本晋也的情欲电影。即使回首日活虐恋桃色片经典范本的《花与蛇》亦是如此。

继《天使的胆量》系列及《死而无憾》之后1993年石井隆又一个“名美的故事”、曾入选《电影旬报》年度十佳的黑色犯罪电影《裸体之夜》并非桃色片，无关情欲的主题，不过既然出自石井导演之手，官能元素就必不可少。就像今村昌平，但凡跟石井隆合作的女优就免不了为银幕做出一定“献身”。片中余贵美子袒裼裸裎的表演虽不及《花与蛇》之杉本彩、《情难自禁》喜多岛舞的程度和篇幅，但不忘本色的石井隆只要一有机会便展开挑逗与诱惑描写。余贵美子浓艳朱唇、跣着的脚踝的特写、吊带丝袜、超短裙、走光露底、沐浴更衣、被根津甚八、椎名桔平强迫侵犯的挣扎以及与竹中直人的午夜激情，《裸体之夜》含蓄而不乏美感的官能描写无时不刻不在告知观者这是一部典型的石井隆氏电影。

哥特暗黑格调的《裸体之夜》以梅雨季节的新宿午夜为舞台，石井隆不免让人想起塔科夫斯基和蔡明亮的、构成其作品基调气氛、他情有独钟的标志性元素——“水”在影片中占据尤为重要的地位，推动着情节发展。可比中田秀夫《鬼水凶灵》的阴翳潮湿环境无所不在。竹中直人断壁残垣的公寓被雨水浸泡，如同蔡明亮《青少年哪吒》阿泽的居所。破败的公寓和路面积水未干的雨后码头场景不知是否给日后黑泽清《惹鬼狂叫》提供了灵感；暗示主人公“回归海洋”（迷失在潜意识的海洋）命运的、鲨鱼模型的道具在片中多次出现，竹中直人和余贵美子游览水族馆，与后来驾着汽车投海的情节遥相呼应；余贵美子将根津甚八刺死在浴室，淋浴喷头冲刷着汩汩鲜血，鲜血染红了浴盆，同样发生在石井隆《死而无憾》《不溶性侵犯》中的这样一幕凶杀现场，也见于濑濑敬久《穿黑色内衣的女人 雷鱼》、广木隆一《M》等片。根津甚八的尸体蜷缩在浴缸中，以及被塞入旅行袋，具有明显的回归母体子宫的隐喻。竹中直人处置尸体的黑色幽默况味，似乎带给后来平山秀幸的《熟女杀人事件》一些启发（文/不一定驴驴）。

《裸体之夜》和石井隆多数作品一样，描写的是男人殚精竭力、死而无憾地保护他所痴爱的女人之“村木与名美”的宿命故事。与同一时期的热门电视剧《伤痕累累的天使》隐约存在近亲关系。竹中直人饰演的村木原本卑微懦弱、安分守己，不速之客名美（余贵美子 饰）陷入危难，使他不知不觉就变成了一条汉子。影片中竹中直人通过获得一只手枪而成为硬汉，英雄救美。手枪无疑暗示着生殖器，这一点由竹中直人等价于庄周梦蝶的“蜻蜓”梦境——椎名桔平的枪口交媾般直接插入了他的脑门，以及他用手枪撬开车窗挽救余贵美子的细节可见一斑。竹中直人从田口智朗饰演的异装癖同性恋者之处颇费周折非法购得到手枪的情节意味深长——手枪的持有与否对同性恋者的“性别”构成隐喻，而竹中直人被新宿电影院伊丹十三《大病人》海报下的流氓骗财，似乎是对头一年里伊丹十三因《民暴之女》而遭致黑帮暴徒袭击事件的声援。《裸体之夜》的这一段“手枪奇遇记”，不能不说就是日后阪本顺治《托卡列夫手枪》、冢本晋也《子弹死跳舞》的蓝本。

寻找、“不速之客”及“不辞而别”作为影片的三个关键词，在竹中直人的陋室、余贵美子的公寓以及根津甚八的酒吧三个舞台上轮流反复地重演。竹中直人寻找余贵美子，后者曾两次不辞而别，而椎名桔平和岩松了则心急火燎地寻找不辞而别、人间蒸发的根津甚八；椎名桔平作为不速之客，闯入竹中直人的陋室和余贵美子的公寓殴打二人，而在余贵美子的公寓和根津甚八的酒吧，竹中直人、岩松了也同样作为闯入者持枪而入，给椎名桔平造成打击。

影片资料：

《裸体之夜》（ヌードの夜）（1993年）

导演：石井隆

主演：竹中直人、余贵美子、椎名桔平、根津甚八、岩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