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喜烧西部片 姜戈》：三池崇史调皮的KUSO与糅杂；塔伦蒂诺这朵花

不觉间，三池崇史恶搞塔伦蒂诺的电视片——身着李小龙战斗服的松坂庆子挥舞着菜刀铁锅力战青蜂侠、堪称家庭主妇版《杀死比尔》的《兼职侦探2》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一面出于对《最后的武士》《杀死比尔》《艺伎回忆录》爱德华·萨义德东方主义异国情调视角的回敬与戏谑，一面抱着开拓国际市场的野心，三池崇史的日式英语对白片《鬼妓回忆录》和《寿喜烧西部片 姜戈》就这样相继登场了；也许归咎于威尼斯电影节的“意大利电影秘史”单元恰好回顾通心粉西部片，抑或由于《寿喜烧西部片》美术基调的前身——由北村道子佐佐木尚操刀服饰和美工的、冢本晋也的《双生儿》曾在威尼斯的大放异彩，或者是塔伦蒂诺的关系，活跃在量产电影前线多年、从未有过入选柏林、戛纳、威尼斯电影节竞赛单元先例的、偶尔只能亮相二线单元（《以藏》）和展映单元（《妖怪大战争》）的三池崇史终于如愿以偿地跻身第64届威尼斯电影节竞赛单元；从恶搞《杀死比尔》，到2004年因《以藏》而邂逅在威尼斯，不知不觉三池崇史已同塔伦蒂诺“惺惺相惜”私交甚笃了，如同塔伦蒂诺、罗德里格兹二人的互助互利，三池崇史为塔伦蒂诺监制的《人皮客栈》客串在先，塔伦蒂诺出演《寿喜烧西部片》为后。

相当于塔伦蒂诺以《修罗雪姬》为蓝本、乌玛·瑟曼身穿李小龙战斗服拍摄《杀死比尔》的“东方情结”，三池崇史的“西方情结”是将扶桑中世的“平家物语”移植到西部片舞台，武士作牛仔打扮，对塞吉奥·考布西1966年的《姜戈》进行后现代主义、浪漫主义、美学意义上的改头换面，以和式火锅“寿喜烧”置换“通心粉西部片”的“通心粉”。说起来，先行《寿喜烧西部片》一步的、2005年下村勇二的动作CULT片《棺材的传说》灵感也是来自《姜戈》。仔细想来，《寿喜烧西部片》天马行空的国籍不明、时代不明、牛仔与武士大乱斗的后现代主义观念与KUSO精神，以及唯美主义底色与《棺材的传说》异曲同工。

三池崇史将原版《姜戈》中的两伙恶势力——红巾党与墨西哥人改写成以平清盛为首的红方平家势力和以牛若丸源义经为首的白方源氏势力，据说灵感来自日本人的“春节晚会”——“红白歌会”。无独有偶，2007年韩裔导演具秀然“红肉（精肉）对决白肉（内脏）”的饮食喜剧片《烤肉大战》可堪称烤肉版的红白大战。红白之战的言下之意，实际上是日本人与外人（以在日韩人为首的非日本人）的对立。从“黑社会三部曲”到《寿喜烧西部片》，三池崇史已经不止一次地在作品中隐藏这样的信息。

由北村道子、佐佐木尚操刀服饰和美工的《寿喜烧西部片》同《46亿年之恋》《鬼妓回忆录》及冢本晋也《双生儿》的视觉系唯美格调完全一致。而同样作为色彩过剩、过曝的视觉系，较之中岛哲也、关口现一派略有些轻飘飘的、接近于《天使爱美丽》、体现“电影的广告化”和动漫倾向的时髦视觉影片，《寿喜烧西部片》的色彩更沉稳厚重，更具电影（胶片）质感和古典底蕴。如果说中岛哲也的《下妻物语》介于真人电影与动漫的色调之间，《寿喜烧西部片》则更多让人想到歌舞伎、新派剧的色彩基调（《下妻物语》其实只是视觉华丽，后者则是唯美）。其历史可以追溯到铃木清顺、寺山修司、石井辉男的电影。木村佳乃作为“唯一的女性角色”在片中麻风病人拘挛般的、与她之后被安藤政信虐杀凌辱而战抖的身体交相辉映的、甚至让人想起卡夫卡《乡村医生》眼中肉体伤口看起来像玫瑰花那种异样之美的、变戏法似的从喉咙中拉出一串铃铛隐喻儿子失语之痛的、苦不堪言的“死囚之舞”，也可以从冢本晋也电影中的舞蹈元素“大骆驼舰”、石井辉男电影中的土方巽暗黑舞踏找到端倪。由《鬼妓回忆录》到《46亿年之恋》再到《寿喜烧西部片》，三池崇史携手北村道子、佐佐木尚营造的如梦似幻的映像美，按照从近代主义风情的明治时代前往时代不明的舞台，再升级到时代、国籍皆不明的这样一条轨迹前行。

三池崇史于《寿喜烧西部片》之前的两部翻拍片《新仁义的墓场》和《搞鬼小筑》分别以深作欣二《仁义的墓场》和金知云的《死不张扬离奇失魂事件》为蓝本。而《寿喜烧西部片》则又反过来给金知云翻拍赛尔乔·莱翁《黄金三镖客》的韩式西部片（或称“烤肉西部片”）《好家伙、坏家伙、怪家伙》提供了灵感。

《寿喜烧西部片》的片头与《搞鬼小筑》如出一辙，三池崇史首先在类似于葛饰北斋富士山浮世绘的舞台背景下通过蛇啖鸡蛋、鹰抓蛇、枪手射鹰的食物链过程揭开影片序幕，似乎在表示自己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翻拍意图。如同北美上映亚洲电影、一区发行亚洲影片DVD经常会以“塔伦蒂诺推荐”为噱头，三池崇史邀请塔伦蒂诺出演的角色就是直接利用他的“亚洲电影专家”之名开拓海外市场。塔伦蒂诺饰演的名字来自《低俗小说》的枪神Ringo即是他自己，作为西方的日本电影影评人、鉴赏家、作为美食家，从枪鞘中摸出一副筷子——而非手枪的塔伦蒂诺对三池崇史的“寿喜烧”手艺做出一番“点评”。与此同时，他也顺手将《艺伎回忆录》的老鸨桃井薰调教成乌玛·瑟曼那样的、有着站立小便绝活的冷酷女杀手。如果考虑到工藤夕贵在《鬼妓回忆录》中的情况，《寿喜烧西部片》可谓三池崇史对《艺伎回忆录》又一次不怀好意地丑化。回首三池崇史作品，像塔伦蒂诺这种游离于情节之外的角色相当于《以藏》中的吉他男。

《寿喜烧西部片》继承着《鬼妓回忆录》的日式英语口音，日本演员蹩脚的“日腔英语”使影片始终处于一种恶作剧式的调侃氛围中，从预告片中解说人故意很不正经的、阴阳怪气的腔调可知这是三池崇史的有意为之。三池崇史在这样的恶搞气氛下另类地塑造了从西部枪手、源义经、牟庆、到平清盛、传奇女杀手的一系列人物。

伊藤英明饰演的枪手与西部片中的英雄形象无异，作为西方骑士精神的典型体现，三池崇史安排了他在拯救寡妇木村佳乃的同时也与其发生肉体关系（爱情）的情节；源义经代表日本武士道，影片荒诞地描写了一出武士的“苦修”，而义经麾下的猛将牟庆对主公的忠诚，作为武家文化娈童风气的一个投影，则被恶搞成“如花”李键仁“非礼”周星驰的情景；平清盛身上有着《加勒比海盗》杰克船长的影子，犹如姜文《鬼子来了》花屋小三郎一样胆怯的小丑香川照之，其双重人格的表演不禁让人想起《魔戒》咕噜，安藤政信“暴力中毒”，并成为江户川乱步“屋脊里的散步者”“顶阁的偷窥狂”；木村佳乃作为片中唯一的年轻貌美女性，由于在原版《姜戈》中就是饱受蹂躏的受虐角色，遇到施虐狂人三池崇史，更不可避免地遭受不啻《鬼妓回忆录》的肉体与精神的双重摧残（文/不一定驴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