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了，市川昆
文/不一定驴驴
作为一个影迷，如果有人问我，谁的电影我看过的最多？我会肯定地回答是市川昆。
——三岛由纪夫
他只是为了拍电影而拍电影，因而市川昆的作品带给人一种天真和非常纯洁的愉悦。在电影的技术领域，他最大的影响是为我同代的前卫艺术家指出了方向。
——筱田正浩
市川昆的电影，如果归类的话，就是女性的，不，中性的，不，性的，有一点不同于性爱的。虽然是健康的，但不知怎么的，带有一种欲望的情绪。女主人公很活泼，充满活力，她们很顽强，她们不知羞耻，但是坚强，总之，她们很现实，这就是她们很可爱的原因。
——岩井俊二
1、
2008年2月13日，日本影坛的泰山北斗、作为巨匠神话最后象征的那面旗帜倒下了。叱咤影坛半个多世纪的市川昆走完了他的人生，享年92岁。
生于大正四年（1915年）的市川昆小新藤兼人三岁，比黑泽明年轻五岁，他与黑泽明、木下惠介、小林正树几乎在战后的同一时期崭露头角、获得声誉、成为相埒的竞争对手。1969年由四人携手结成的“四骑会”制片公司尽管不久后夭折，但此后市川与其他三人的名字始终联系在一起。小林正树1996年病殁，黑泽明、木下惠介1998年相继离世，在影评家四方田犬彦所言的“巨匠神话结束了历史使命”的十年时光里，本该颐养天年、耄耋之年的市川老骥伏枥，始终活跃影坛前线，创造了跨越时代的完美主义者神话；市川晚年的作为，放眼世界影坛也是屈指可数。2006年，市川重现新藤兼人2004年92岁高寿执导电影的人类奇迹，《犬神家族》《市川昆物语》及《梦十夜》无不证明了这位寿星导演的宝刀未老。母亲（90岁）和姐姐（103岁）都是高寿，生于长寿家族的市川，一定怀有百岁执导电影的野心，可惜2008年新藤兼人96岁高龄新作《Hanawa Chiredomo》即将登场的新纪录，他已无法赶超；1964年，市川曾受邀掌舵东京奥林匹克纪录片，而2008年北京奥运在即，市川老人不等张艺谋的跃跃欲试便瞑目了；2007年年初公映的短片集锦《梦十夜》之“梦二夜”《悟道》，已成为市川的银幕绝笔。视市川为启蒙老师的岩井俊二，与恩师合拍《本阵杀人事件》的约定已经无法实现，但《悟道》不失对此事的一个小小交代。师徒二人事先定是商定好了，《悟道》和《市川昆物语》都采用了童趣盎然的伪默片创意。《悟道》的最后一幕仿佛冥冥中安排了市川与世人道别，“如此已足矣……”银幕上留下这样的余音。
2006年，市川昆重拍自己三十年前旧作的《犬神家族》作为角川电影三十周年纪念。同样的情况还有2001年《母亲》为山本周五郎诞辰百年纪念，2000年《放荡的平太》为每日放送五十周年纪念，1994年纪念电影诞生一百年的《四十七人之刺客》，1983年以东宝诞辰五十周年为契的《细雪》，1964年掌舵东京奥林匹克，1963年《雪之丞变化》乃长谷川一夫第三百回演出纪念等等，不胜枚举。市川电影的一大特点就是常常肩负官方历史纪念的使命。二十世纪后半叶，日本银幕上万众瞩目、带有历史纪念性质、反映日本文艺影片最高水准的巨制，往往由市川挂帅。从三岛由纪夫到大冈升平，从谷崎润一郎到夏目漱石，从岛崎藤村到川端康成，从《金阁寺》到《古都》《细雪》，1950年代以后的市川藉由日本文学瑰宝——尤其是美学杰作——所谓不可能影像化的屡次挑战，吸纳日本文学之美形成了作品的唯美底蕴。并从中体会到与伟大经典同在的愉悦。而在此之前，动画师出身、师承伊丹万作等人的市川被定型为技巧出众、擅长拍摄社会批判讽刺喜剧的导演。被问及何以改编如此众多的文学杰作，市川表示“纯属偶然”，受其妻子——也是他的通力合作者和田夏十的影响。
市川晚年最后的两部作品《悟道》与《犬神家族》，前者前卫滑稽、富有技巧与启发性，后者典雅悲戚、唯美复古。谐谑手法与唯美主义，截然不同的倾向，实际上正可概括市川电影的两类风貌。
2、
1956年，《缅甸的竖琴》的问世为市川带来了巨大声誉，使他首次在国外获奖。这部取材儿童文学的著名反战电影，贯彻了市川得心应手的“童眼看世界”（后来的《我两岁》与《我是猫》更将之发挥得淋漓尽致）及人道主义意识形态，一厢情愿地描摹了一幅日本士兵在缅甸战场善意地通过音乐呼吁和平、安抚亡灵的童话理想世界。出于对这部作品的偏爱，1985年他又重拍了彩色版。而同样以战争为舞台，另一部杰作《野火》则与《缅甸的竖琴》的立意截然相反。仿佛源自一种反拨心理的有意为之，两者不啻黑与白的两个相对立世界。《野火》根据大冈升平的同名小说改编，可以说正是位处《缅甸的竖琴》的另一面。影片赤裸裸地渲染战争中的死亡、恐怖、绝望、食不果腹，特别是日本兵自相残杀、啖对方的肉而展开生存竞争的人间惨剧，藉此检验置身战争极限环境下的人所能承受的作为人的底线，在人的生存本能与伦理道德发生正面冲突的界面上审视人性与人存在的根本问题。
从1956年的《处刑的房间》开始，市川加入永田雅一主持的大映公司。这一年大映的首席导演沟口健二溘逝，从某些方面不啻继承了沟口遗志的市川，与不久后成名的增村保造、三隅研次高歌猛进，保证了由沟口健二、《罗生门》、《地狱门》引发的“大映黄金时代”继续运转。大映黄金时代也是市川自己的黄金时代。他毕生的多部重要作品都集中诞生在这一段时期，如《炎上》《野火》《少爷》《我两岁》等等。他和热衷纯文学的妻子和田夏十致力于文学电影化的十五年合作，同永田雅一的大映制片策略不无关系。作为大映的招牌导演，市川与东宝最强存在的黑泽明，代表松竹的木下惠介、小林正树形成三足鼎立之势。
《处刑的房间》《炎上》与《键》分别改编自石原慎太郎、三岛由纪夫及谷崎润一朗的争议小说，三片的主演若尾文子、市川雷藏与京町子，都是大映的代表性明星。三部影片不约而同地触及伦理道德，着笔于暴力、性与犯罪问题——分别关于叛逆青年迷奸女学生，纵火烧毁文物与通奸。《处刑的房间》是步当时《太阳的季节》之后尘的所谓“太阳族电影”，也是市川第一部自己感到满意的作品。作为最早的出现“愤怒青年”形象的日本电影之一，《处刑的房间》对不久后蜚声遐迩的新浪潮电影影响巨大；而把三岛由纪夫《金阁寺》影像化的《炎上》，关于京都青年僧侣火烧金阁的动机，市川着重表现的是主人公为捍卫自己的灵魂支柱——金阁的纯洁与美，阻止被肮脏丑恶玷污而将其毁灭的心理，与其说遵照原作小说，毋宁说更大程度上地结合了史实资料；至于《键》的情况，市川对有日本《查泰莱夫人的情人》之称的原作的重新改写更加面目全非。小说中那个背德的“乱伦之家”成员——父亲、母亲、女儿、女婿悉数遭到惩戒。被定义为惊险喜剧的影片丧失了谷崎原作的官能性与异色，道德批判的意味尤为明显。而市川采用和原作截然不同的、女婿一角内心独白的新视角，与《处刑的房间》剖析叛逆青年精神世界的视点也不无近亲关系。
尽管将《金阁寺》以具体形象呈现出来的《炎上》，无论如何也难以企及原作集三岛文学之大成的观念美与抽象美，不过，市川导演的唯美技巧确实磨砺出来了。《炎上》翌年的《野火》，让人强烈感受到他求美的自觉——即便原作小说与唯美无关。《野火》中随处可见的菲律宾平原景致的空镜头，把人物置身郁郁葱葱的丛林、泥泞沼泽、荒凉旷野之中，映衬蓝天白云、汩汩溪水的透视镜头，以及倾斜构图、光影明暗处理的画面（特别是逆光、侧逆光取景），大大丰富了影片的美学价值——由于影片以外景戏为主，从中给予了市川更多表现机会。有人认为《炎上》不比对手黑泽明《罗生门》的画面美感，但《野火》可雪其耻。此外，就像《炎上》中主人公念念不忘、魂牵梦萦、左右其命运的象征之物为金阁一样，“野火”也是《野火》主人公作为精神象征之物、命运里挥之不去的东西。
3、
如果说《处刑的房间》《炎上》《键》以至《东京奥林匹克》等片展现了市川善于把握时代特征的现代性一面，《日本桥》《少爷》《雪之丞变化》等以近代、江户时代的关西地区为舞台的时代剧、风俗片则是他传统、复古情怀一面的反映。诚如“市川”的姓氏给人以古典意味的错觉（因“市川家”乃关西歌舞伎的著名流派，故而歌舞伎役者和时代剧演员姓市川者居多，如市川团十郎、市川雷藏、市川染五郎等等），其电影确实跟传统文化、戏剧息息相关。
1945年，市川的处女作木偶电影《娘道成寺》就是源于有名的净瑠璃（注，净瑠璃：江户时代关西地区的一种木偶戏）剧目，不过当时时值日本投降，美国占领当局将其视为古装片没收。不知是否由于这个挫折，市川黄金时代的时代剧创作似乎深受抑制，其数量不及黑泽明，也不比增村保造、筱田正浩等后辈；市川壮年时期在大映完成的两部时代剧代表作——《日本桥》与《雪之丞变化》，分别是对时代剧元老沟口健二、伊藤大辅、衣笠贞之助旧作的彩色翻拍。改编于泉镜花新派剧（注，新派剧：明治时代歌舞伎的改良剧种）、将镜花的艺妓世界付诸鲜艳色彩的《日本桥》（1929年沟口健二曾把它搬上过银幕）作为市川的首部彩色电影，也是继衣笠贞之助《地狱门》之后最早使用伊斯曼彩色胶片的日本电影之一。大映的美人女优——风华正茂的绝代佳人山本富士子和若尾文子在影片中身着振袖和服，梳日本发髻，化身婀娜的明治艺妓。该片与同时期衣笠贞之助《白鹭》《歌行灯》等取材镜花新派剧的“和服片”格调一致，基于戏剧观念之上的、复古唯美的浪漫主义情怀，给日后筱田正浩、铃木清顺、坂东玉三郎等人的所谓“戏剧电影化”、“电影的舞台化”指明了方向。市川1963年为著名男旦长谷川一夫翻拍旧作的《雪之丞变化》，汇集了从长谷川一夫、若尾文子、山本富士子到市川雷藏、胜新太郎、船越英二的大映全明星阵容，在银幕的舞台上展现了绚烂的歌舞伎演出。当时已经55岁的长谷川一夫再度乔装演出自己二十八年前的女性角色，契合江户时代幕府为减少诱惑性而以老年男役扮演女角的所谓“野郎歌舞伎”代替“女歌舞伎”与“若众歌舞伎”的习俗；2006年市川重拍自己旧作的《犬神家族》，完全采用原版的剧本和场景，通过矫饰主义的重复以体现自己对电影持有的一种戏剧观念的认识。演员对白抑扬顿挫的腔调，比原版更多的内景戏，达成对戏剧舞台效果的强化。片中市川施以浓墨重彩的情节——骨肉离散重逢，乃新派剧偏好表现的主题。他还像《雪之丞变化》那样使用前景明亮、周遭后景昏暗的舞台间离手法。而影片主演尾上菊之助漆白面具下的那张面无表情、具有平面美感的脸颊，让人联想到能乐（注，能乐：诞生于中世的武家戏剧，演员戴着面具在舞台上表演）的道具假面。与重拍《雪之丞变化》作为长谷川一夫的银幕终曲形成对照，《犬神家族》将平成时代的关西歌舞伎名门尾上菊之助带上了影坛。
市川热衷于旧作新拍。《日本桥》《雪之丞变化》《犬神家族》之外，还有重拍导师阿部丰战前旧作的《摸腿的女人》，晚年的《缅甸的竖琴》《四十七人之刺客》《八墓村》等等，给人留下了口味陈旧、与时代脱节的印象。但同时不容忽视的一个事实，是市川立足于迂腐故事主题与之相映成趣的、表现在形式技巧方面的前卫意识。《摸腿的女人》、《日本桥》到《雪之丞变化》，他所采用的动画效果、精细复杂的灯光和风格化色彩别具一格。此外，市川的前卫观念、实验精神还体现在令世界大吃一惊的纪录片《东京奥林匹克》、为角川公司拍摄的悬疑大作中。因专注于形式技巧，他被大岛渚指责“只是一个插图画家”，但“插图画家”无异最好的国民导演。
4、
市川昆作为编剧与妻子共用的笔名“九里子亭”，俨然江户川乱步的命名来自埃德加·爱伦·坡的谐音，乃他崇拜的侦探小说家阿加莎·克里斯蒂（Christie）的日译。市川耽于侦探推理小说，并由此成就事业的新起点。
1950年代以前，市川在新东宝主要从事动画片与讽刺喜剧的拍摄，尔后则作为大映的招牌导演，致力于纯文学名著的电影化，从1976年开始，以角川映画为舞台，市川转向侦探小说的银幕改编。角川原本是经营图书出版的行业，1976年突然闯入了电影界，其电影立足于角川文库，通过将书本搬上银幕而使两者同时获利，即所谓的“媒体混合战术”。角川投拍的第一部电影，便是市川昆的《犬神家族》。影片改编自横沟正史的“金田一耕助”系列侦探小说，该片的旗开得胜，促使市川又陆续拍摄了同系列的《恶魔的拍球歌》《狱门岛》《女王蜂》和《病院坡吊颈之家》。市川似乎对当时被别人抢先一步而自己未能动手的、这一系列中的《本阵杀人事件》（1975年 高林阳一执导）和《八墓村》（1977年 野村芳太郎执导）耿耿于怀，以至后来有打算同岩井俊二合作《本阵杀人事件》，并最终1996年拍出了自己的《八墓村》。
脱胎侦探小说、身为商业类型片的“金田一耕助”系列片并非就是比市川壮年时期代表作低一格的、所谓市川的无奈妥协之作。以昭和二十年代日本欠发达地区为舞台、描写名门望族恩怨情仇、破案线索无不藏于遗风旧俗之中、具有足够传统元素——特别是宿命色彩——的《犬神家族》等片，成为“插图画家”市川演绎物哀幽玄典雅风情不可多得的好载体。如果说市川把纯文学经典搬上银幕的作品终究要附属于原作，沾了原作的光，将其称之为“纯文学的通俗化”的话，那么“金田一耕助”系列电影化的情况则与之相反，相当于“通俗文学的艺术化”。电影版的价值是超越小说原作的。
《犬神家族》《恶魔的拍球歌》《病院坡吊颈之家》中具有戏剧况味、幽玄意蕴的一人分饰两角、孪生儿、影武者（替身）情节市川似乎屡试不爽，之前有《雪之丞变化》，之后有改编川端文学的《古都》。就连市川当年未遂的处女作《娘道成寺》，亦在《狱门岛》中重新上演。大概也可以说，《犬神家族》等片俨然市川后来拍摄《细雪》的热身；而“金田一耕助”系列片聚焦于犯罪者的苦衷，从中探讨人性，与市川1950年代《处刑的房间》《炎上》《键》等片的视角也不无关系；《犬神家族》等片同《日本桥》《雪之丞变化》的情况有些相似，题材的复古与形式的前卫形成对照。市川将1960年代实验季节的艺术观继承下来的、匠心独运的影像美探索——特别是带有某种韵律、不啻舞蹈般优美的镜头剪辑（岩井俊二语），视觉效果风格化处理的前卫映像观念，对后人影响巨大。岩井俊二甚至将《犬神家族》看成自己拍摄电影的教科书。
1976年，《犬神家族》的问世作为角川电影的开幕，使推理小说改编电影大流行。像当时被我国观众熟悉的《人证》、《野性的证明》，即是这股潮流的产物。而2006年市川90大寿重拍《犬神家族》，则引发了角川电影翻拍经典的怀旧风潮。黑泽明的时代剧《椿三十郎》《暗堡里的三恶人》《用心棒》陆续被人重新诠释，而大林宣彦重拍自己二十五年前旧作的《转校生：再见了，亲爱的》就像市川《犬神家族》从松岛菜菜子身上找到岸惠子当年的神韵，以及尾上菊之助作为长谷川一夫的重生一般，影片女主角莲佛美沙子宛若花季时代的角川偶像原田知世。犬童一心邀请松岛菜菜子出演《眉山》，让她像在《犬神家族》中一样身着和服，眼里积着晶莹泪珠，而中田秀夫《怪谈》继《犬神家族》再度利用了尾上菊之助那张净瑠璃人偶、能乐假面般的古典面孔。
作为《犬神家族》的附属物，为了向自己的老师致敬，岩井俊二把《市川昆物语》讲给自己的年轻影迷们。如今，市川昆的故事（物语）真的结束了。但，“如此已足矣……”市川昆无憾地（文/不一定驴驴）。
市川昆祭（一）：
http://buyidinglvlv.blogcn.com/diary,13803383.shtml
市川昆祭（二）
http://buyidinglvlv.blogcn.com/diary,15131816.shtml |
